我永遠忘不了四月中旬的那個深夜,時間是兩點四十五分,寢室裡所有人都沉沉睡去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所有人,睡在靠近門旁的曾煥煐只穿著一件內褲,沒好氣的下床開門。敲門的是值夜班的學長,他氣喘吁吁的對我說:
「薛宗興,家裡電話。」
我習慣在睡覺時將手機關機,家裡突然直接打電話到宿舍來,肯定有什麼要緊事情。我揉著惺忪的睡眼,邊走邊問學長是什麼事,但學長也不清楚,他只說電話那頭的人說有急事。
我接了電話,打來的並非父親或母親,而是小叔。
我還記得電話那頭的小叔,用著顫抖的語調,說出他在美國過世的消息時,我起初一點都不相信,還以為他在開玩笑。但我立刻想到,小叔不可能半夜跟我開這種玩笑。這念頭一浮現在我的心裡,我不自覺得驚恐起來,全身陷入僵硬,頭腦發燙,覺得天地都在旋轉,忽然眼前一暗,差點站不住腳。學長從旁邊扶住我,我才勉強聽懂小叔的一些話,他要我直接坐計程車回家,車錢他會負責。
我記不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,只知道接下來的日子簡直是極端痛苦的煎熬,父親和我搭上飛機直飛美國,一下飛機就到殯儀館認屍,然後是簽死亡證明、火化、帶著骨灰回台灣、喪禮、告別式、出殯,然後埋葬,這是生離死別的標準程序,但我一點都不想要提早體會這種該死的程序。
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,父母親甚至是堂弟妹都說他曾入過他們的夢中,但春去秋來,我貧乏的夢境中全不曾見過他的蹤影。我心裡堆積了好多話要對他說,但他卻遠遠的避著我,就像之前二十年一樣,我與他總是隔了層層距離遙遙相望,而如今,他已遠去,我更找不著他的靈魂。
或許是心誠則靈,又或許是他的憐憫。就在一個沒課的午後,我悠閒的替從他宿舍帶來的盆景澆水、施肥。那是一個陽光煦煦的深秋午間,整個房間被西射的陽光照的暖暖地,這舒服的場景,真會讓人想鑽進被窩裡小憩一會。
我躺在軟軟的枕頭上,蓋上暖暖的被子,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。在我失去意識的同時,他就帶著滿臉笑意出現在我面前。夢的場景是家裡的客廳,但除了桌子與椅子外,四周白茫茫的一片,就好像籠罩在難以測度的濃霧之中。但在夢中的我,卻不急著找他,反而像以往的日子一般,頭也不抬的做我自己的事。時光好像回到了五年多前,他身上穿著的是國中制服,不斷在我身邊繞著圈子跑來跑去。我被他惹的不耐煩,停下手邊的事,嘴裡罵道:
「喂,你可以不要吵嗎?」
他似乎聽懂了我的話,靜了下來,蹲在地上,用他那可愛的臉龐看著我。我無法不被他的舉止吸引,抬起頭來,與正在端詳我的他四目相交。
他好像小孩一樣看著我,對我笑了一笑,那笑不帶一絲虛假,而全然的、單純的、無邪的微笑。
這美麗的微笑,卻勾起了我的現實記憶,在夢境中開始意識到這是他的到來。
我開始害怕起來,怕好夢易醒,趕緊開口問他說:
「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?為什麼要離開我?」
他似乎沒聽到我的話,只是笑著,什麼話也不說。
「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?你怎麼可以這樣丟下我一個人?你知道爸媽和我有多難過嗎?」我連珠炮似的一直質問著他。
他依舊沒回答。
看著他的樣子,我著急起來,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肩膀,但他卻輕輕地往後一跳,躲開了我的雙手。
「不要跑,回答我啊?」我用力的呼喊著。
我想站起身來摟住他,但軀體卻像被釘在椅子上似的,一動也不能動。
忽然間,我感到一陣涼意,突起的朔風吹動他剪短的髮稍,卻冷的我直打哆嗦。
「啊!別走...拜託別走!」我伸出手發狂似的想抓住他,但一點作用也沒有。
他自顧自的站起身來,轉身緩緩地走進夢境的迷霧之中。
不知道什麼東西打到了我的臉頰,這個奇怪的感覺,促使我睜開了雙眼,百般不願的回到現實世界。
原來,那是一片波斯菊的紫色花瓣,被突然刮起的冷風吹落,從沒關的窗戶中飄進了我的房間。我坐起身來,將花瓣放在掌心,淚眼婆娑的注視著它。在我的心裡深深的相信,他曾經來過。雖然他什麼話都沒對說,但紫色的花瓣已代替他告訴我,他對我的不捨與眷戀。
我想,他應該過的很快樂吧。在那兒,痛苦和悲哀應該已不存在了吧?
※※※※※
我輕輕的撫弄著墓碑上的刻字,這就好像那天他撩起我頭髮般的輕柔。
今天對我而言並不是什麼大日子,我心想,或許P醬跟Teddy今天會去狂歡,慶祝他們交往的第一個情人節。但我大清早卻跑到陰森森的墓園裡來,若P醬知道,一定會百思不得其解吧。雖然他們知道我弟弟過世的消息,但他們不知道我跟他曾有那麼一段親密且刺骨的情感,這是我與他的秘密,我不想和別人說,就算是P醬也一樣。
我不用讓他人知道我的意圖,因為我的心只要他明白就好了,這是我與他共度的第一個情人節。我知道,他早就在等我,等著我到這裡來陪伴他,對他傾訴我對他的永遠的愛意與無盡的思念。
我從皮包裡拿出一個小塑膠套,裡頭放著的是那已略微枯萎的波斯菊花瓣。雖然它的豔麗紫色已經逐漸暗淡,但我仍將它帶在身邊,因為它的花語意味著永遠快樂,也象徵著他曾經回到我身。隨身帶著它,也表示著我和他永遠形影不離。這是他給我的信物,憑此為約,我知道他一定會再回到我的身邊,再次躺在我的懷裡,讓我輕輕的拂弄他的額際。當那天來臨之時,我一定要和他緊緊擁吻,我要牢牢的抱著他,絕不讓他再次離我遠去。
(全篇完)